庄子“心斋”之说,出自《庄子·人间世》。文中颜回请问修身之道,孔子开示言:“若一志,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,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。听止于耳,心止于符。气也者,虚而待物者也。唯道集虚。虚者,心斋也。”

寥寥数语,道家修养的精微之处已在其中。后世道教内丹静功,其理亦多从此出。道门尊心斋为斋法之上乘,历代修真之士奉为修心要诀,流传至今,教化不衰。

一、何谓心斋

斋之本意,在于洁净身心,虔诚事神。世人多以戒酒茹素持斋,此乃外在祭祀之斋,重在身形约束,流于表面仪轨,并非修心真谛。颜回自言清贫久持素戒,孔子直言此非真斋,点明斋戒之要,不在外在戒律,而在内心虚静澄明。

所谓心斋,即是内心之斋戒。《云笈七签》卷三十七斋戒部阐释其义:“疏沦汝心,除嗜欲也;澡雪汝精神,去秽累也;掊击其智,绝思虑也。夫无思无虑则专道,无嗜无欲则乐道,无秽无累则合道。既心无二想,故曰一志。”修心斋者,涤除心神尘垢,断绝妄思巧智,摒除嗜欲杂念,令心境纯一澄净。心无杂虑则潜心向道,无欲无求则安然乐道,心无挂碍自能与道相契,专一守一,便是心斋核心主旨。

心斋之要义,统摄于一“虚”字。庄子直言“唯道集虚,虚者心斋也”。此虚绝非空寂顽无,乃是不执外境、不存偏见、不起私欲的空灵本心。心神澄澈如同太虚,方可涵容万物、映照本真,自然契合大道本源。晋代郭象注云:“虚其心则至道集于怀也。”唐代成玄英《庄子疏》亦言,虚心无为,便能与道冥合,大道自存于心。

二、心斋修习次第

心斋以听息为入门下手功夫,由浅入深,循序渐进。近代仙学大家陈撄宁先生于《静功疗养法问答》中,将其修习脉络归纳为四层次第。

其一,专一致志。修持之初,首重收心敛神,恪守“若一志”之训。心神散乱则修道无由,唯有摒除内外纷扰,收摄纷飞杂念,令心意归于静定,方能步入正途。初习者不必强行遏止妄念,只需缓缓凝神归静,久久自然心安。

其二,听息观心。常人皆以双耳听闻外境,心斋修行舍弃外听,反观自身鼻息。人身呼吸悄然无声,无需耳识分辨,唯以本心觉知气息出入、粗细缓急,脱离感官束缚,转入内观自省,以有为调息之功,渐入清净境地。

其三,神气相融。功夫日渐纯熟,心神与内炁浑然合一,不必刻意着意观息,顺乎自然自在运行,即是“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”。此时神炁相依,达到“心在炁中而不知,炁包心外而不晓”之境,无为而观,寂然安然。

其四,虚极合道。修持功深,心炁归一,后天分别识念渐渐沉寂,六根觉知淡然止息,步入混沌空灵之境。正所谓“听止于耳,心止于符”,外听断绝,心念止息,心神同合太虚,物我两忘,万缘皆寂,自然证得“虚室生白,吉祥止止”之清净道境。

陈撄宁先生高度评价此法门:“《庄子》心斋一段,下手重要功夫,自古到今,凡注庄子者,皆未见有像我解释得那样明白。昔贤诗云:一言半句便通玄,何用丹经千万篇。”足见心斋法门至简至妙,为静功修持正道。


三、心斋与道教斋法

道教斋法分为三类,供斋祀神、节食清心,二者皆偏重外在形式仪范;唯有心斋直探心性本源,位居诸斋之首。道门有言:“斋者,齐也,齐整三业。”三业即身、口、意,外在斋法规整身口之行,唯有心斋清净意念之心,从根源除却邪思妄念。

道门斋醮科仪之中,必先令参礼之士澄心涤虑、收敛心神,便是心斋日用之功。在内丹筑基炼己阶段,心斋更是不可或缺的根基。白玉蟾言:“忘形以养气,忘气以养神,忘神以养虚。”与心斋逐层超脱、渐入虚空的修持路径一脉相承。元代李道纯亦云:“心归虚寂,身入无为,动静俱忘,精自然化炁,炁自然化神,神自然化虚。”此既是心斋修持极致,亦是道门性命双修之要义。

心斋不拘于静坐枯禅,日常行住坐卧、待人接物,皆可持守虚心之道。常怀空寂本心,不被外物牵绊,不被情欲缠缚,身处尘俗闹市,亦能心神安定,自在无扰。

四、心斋与内丹功夫

道教内丹以炼精化炁、炼炁化神、炼神还虚为完整修持次第,心斋修持恰好契合内丹至高还虚境界。张三丰《玄机直讲》提出:“静功在一刻之中,亦有炼精化炁、练炁化神、炼神还虚之功夫在内,不独十月然也。即一时一日一月一年亦然。”静修不分时序,片刻静定之间,便可完备三炼真功,不必刻板划分修行阶段。

静坐凝神,平定呼吸,心静息调,即是炼精化炁之功;回光内照,凝神祖窍,体悟先天真息往来,即是炼炁化神之功;终至真空清静,神超形越,与太虚同体,便是炼神还虚之功。心斋从专一守志、内观听息,直至虚静忘我,与内丹三关修持全然相合。

李道纯《中和集》:“初关身不动,炼精化炁。中关心不动,练炁化神。上关意不动,炼神还虚。心归虚寂,身入无为,动静俱忘,到这里精自然化炁,炁自然化神,神自然化虚,与太虚混而为一,是谓返本还原也,长生久视之道,至此尽矣!”其以身不动、心不动、意不动对应内丹三关,与心斋修持正相呼应:心斋之“一志”即意静之根基,内观听息即心静之功夫,心炁合一而入于虚空,则身心意俱静,三关同修,一气贯通。

然庄子立心斋之本旨,重在直探大道本源。内丹筑基但求心炁合一即可,若一味强求虚空极境,而缺少悟道正心为根基,则易落入顽空。故修习心斋,贵在顺性自然,守虚安静,不可刻意着相、执意求空。

五、心斋与坐忘、见独之关系

在庄子完整心性修养体系中,心斋、坐忘、见独义理同源,境界层层递进,构成完备的修心体系。

坐忘出自《庄子·大宗师》:“堕肢体,黜聪明,离形去知,同于大通,此谓坐忘。”心斋重在静心涤念、守虚养神,坐忘重在超脱形骸、摒弃智思。简言之,心斋是日常行持用功之法,坐忘是功夫圆满自然证得之境。宋代林希逸言:“心斋者,无思无为也;坐忘者,无身无事也。”二者同源一体,相辅相成。

见独为修道至高证悟境界,古之得道者必先达朝彻,而后方能见独。朝彻即是心神通透、杂念尽消,正是心斋虚室生白之象;心斋功夫圆满,清净常驻,万境皆寂,便是见独悟道之实证。

三者循序渐进,心斋扫除内心尘妄,坐忘超脱世俗执念,见独彻悟大道本体,逐层破除我执与外执,终达庄子“吾丧我”的至高修养境界。

六、心斋的现代实践意义

当今世人终日奔波逐尘,心神为外物所役,杂念丛生,心绪浮躁,身静而神驰,正是庄子所言“坐驰”之态。人心终日奔波于名利得失、世俗毁誉之间,身心俱疲,内耗难休,而心斋之学,正是安身静心、调和身心的对症良方。

心斋所倡导之虚,非消极避世,乃是主动清空妄思杂念,固守澄澈本心。放下功利计较,抛开偏执成见,心神自安,本具智慧自然显发。闲暇之时,静坐收视返听,以听息之法收敛心神;俗事缠身之际,敛神守静,稳住本心,皆是简便易行的日常修持。

长久修习心斋,既可颐养身心、调和元炁,养护自身精气神,亦可明心见性、增长正智,于人情世事之中守住本心,从容处世。秉持“虚而待物”的处世之道,待人处事不存偏见,顺合自然本心,相合则直言抒怀,相悖则缄默守心,不慕浮华、不逐虚名,于俗世之中安然修身。

七、历代高道论心斋举要

心斋义理流传千年,历代道门高贤多有阐发,丰富完善其修持内涵。

晋代葛洪《抱朴子·畅玄》有言:“逍遥乎心斋之乡,仿佛乎恍惚之中。”将心斋视作遨游道境、体悟玄妙之径。

唐代司马承祯《坐忘论》立七阶修道法门,其收心篇直言:“学道之初,要须安坐,收心离境,住无所有。不著一物,自入虚无,心乃合道。”全然承袭心斋清净守虚之旨。

明代陆西星《南华副墨》 注《庄子·人间世》心斋,阐发其旨:“心静则听止于耳,息微则心止于符。夫气也者,虚而待物者也。心止于符,则虚矣。虚也者,道也,故曰:惟道集虚,虚者心斋也。夫子告回只一‘虚’字,便是普物无心、顺事无情。”

清代黄元吉《乐育堂语录》将心斋定为炼丹筑基要诀,云:“下手之初,先将身心放下,然后凝神调息。神凝则心自虚,息调则气自静。虚静之极,先天一炁自来。”主张放下身心执念,凝神调息,虚静至极便能感召先天真一之炁。

结   语

庄子心斋之说,文约义深,以虚为体,以听息为用,自专一守志起步,经由心听、气听,终至虚静忘我,直契大道本源。道教承袭老庄真义,将心斋融入斋醮仪轨与内丹性命之学,令这一古老心性法门扎根道门,代代传承。

修持心斋,归根在于放下二字。放下外境纷扰,放下内心妄念,放下自我偏执,内心空灵澄澈,清净光明自生,吉祥安泰常驻。颜回修习心斋顿悟无我境界,挣脱世俗小我桎梏,正是后世修真之人恪守的修行本心。

潜心修习心斋法门,内可凝神固炁、修身养性,外可淡然处世、安稳度日,于尘俗烟火之中固守清净道心,循序渐进,虚心合道,终能体悟逍遥自在的修真真意。